你能不能 慢慢说给我听

过生日的时候,花菜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心里真是又无奈又稍有安慰,无奈是觉得这家伙是有多懒去决定生日礼物啊!随之而来的却是安慰感,好吧,虽然懒,但是至少今年他还记得在对的时间询问我的生日,有这么个挂心的意思。所以说我这人抗打击能力以及自我安慰能力比较强呢,失望之余总是能找到安慰自己的那一个方面。

我说:有一个豪华版的,你听不?他说好,我就开始絮絮叨叨描述了我希望的美好一天,其中一条就是他能够花一天的时间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而我,就负责听。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说说你的简约版的吧……

说话,是多么纠结的一个费心劳力的技术活儿啊,亏得我一年四季絮絮叨叨个人超额完成指标。今天看了一个特文艺的博客,其中一篇就是《就这么一直和你说下去》,虽然博客的调调是超级不食人间烟火的矫情,但是,找个人一直慢慢说,说过去说现在说心情说愿望…这种机缘确实不容易。

清明节后,我在回来的火车站与瑞丽不期而遇,长长的归程,我们就那么一路说,我唠唠叨叨地讲,生活像是终于有一段注解,可以解释给人听。

儿子现在大了一点,快到三岁了,从他会说话开始,之前的那么长的日子,我们俩总是在家里出产废话最多的人,絮絮叨叨花样迭出,这回却发现,他变得不再理会别人的话题,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面,你说:宝,晚饭吃什么啊?他回答:妈妈,我们来拍球吧!你说:宝,我们去那个房间玩吧!他回答:妈妈你看我这样画!……有的时候,我总叫他也不理,只是愣在那里出神,再也不见以前我们一递一声的和谐亲子聊天场景,我陡然觉得:这孩子,瞬间被他爸爸附体了么?我千辛万苦生他下来居然瞬间叛变啦?

我记得奶奶以前告诉我,人这一辈子,什么都是有定数的,比如年轻的时候吃多了肉,老了就会变得不能吃或者不想吃,我自动引申为:年轻时候太不说话,老了肯定是个特唠叨的。所以,我有时候会恶狠狠地想,等我60岁了,我就要用胶布把某人的嘴给堵上,那个时候,还请继续保持艰于言语的优良作风!

 昨天儿子小大人样大步走进卧室,瞄了一眼他老爸经常待着的被窝,很大声地跟我说:咦?妈妈,爸爸不在家,去上班了,那就我陪着你吧!  我憋着笑回答他:嗯,好的,那就谢谢你哈!  他很直爽地一挥手:不客气! 然后扭着屁股蹦蹦跳跳哼着歌走出卧室,像是完成了天大的一件事情一样。其实,儿子诶,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希望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止能代替你爸爸陪我,还能够很多很多话慢慢说给我听

三十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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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爸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总是带着浓浓的惆怅,他说:这世上我认识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是我不认识的人和不明白的事。

我总是听得心里戚戚的,时间大步往前走,带走的都是熟悉的人,我们越来越无处躲闪。去年爸爸就说今年我的生日他要和妈妈一起过来,陪我过。可是奶奶突然生病,缠绵病榻再难生活自理,我以为这事也就不用再提,谁知爸爸还是派了妈妈千里迢迢过来,带着家里新鲜的豌豆,带着大家的礼物,专程过来,为我做豌豆糯米饭,陪我吃蛋糕,一天的时间而已,生日第二天就又坐着火车回去。

为着在这非常时期不让妈妈奔波至此,之前我特意请了两个姐姐给他们打电话,后来,姐姐给我转达了爸妈的意思,她说:过生日是一个契机,爸爸妈妈不管有多重要的事情,都还是要抽出时间来,为的不过是一份疼爱之情,女儿们嫁出去了,不像是儿子,可以一直在身边看着,看他们娶妻生子,一直到自己垂垂老矣,女儿们出嫁,就在公公婆婆那里过生活,到底不是在家,喜怒哀乐都要先在自己心里细细地滤一遍,趁着身体还能经受这么长长的旅程的时候,父母总是想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过得好不好,过生日有没有人惦记,不管怎样,希望他们千里迢迢为女而来的情意,可以给女儿一份温暖,为生活增加一点底气……

为了这段絮絮叨叨的话,我一个人哭了出来。六十多岁了的父亲,还在家里照顾自己生病的母亲,却依然心心念念惦记着已经为人母的女儿,不管多难都还要想办法千里奔波,带去一份心意。

生日是我们自己的标记时间的节点,我回家的时候曾遇见C,他说我是他想成为的人,我只是说时间过去那么久,虽然模样不变,我的心态已经悄悄地老了。我还在这里,却想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事情,一点点消磨掉一些不切实际的热情,慢慢变成一个日渐模糊的影子,变成某人毫无趣味的妻子,变成孩子古板的妈妈,然后怀念往昔,想念那些她他它

我总是想起凤凰,然后想开始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走得远一点,藏得深一点,住上几天,过几天色彩鲜艳的日子,斑斓绚烂。今年我收到了很多礼物,包包、墨镜、鞋子、尤克里里、画、贺卡以及大红包,黄管家问过我想要什么礼物,我提供的是一个豪华版的愿望,是详细的一天计划,我知道这个是奢侈,他最没有的就是陪我的时间,最后他还是送了我一个尤克里里。

就这样子,我又走过了一岁,看过了奄奄一息的生命模样,听到了甜到哀伤的话,忽然有点只争朝夕的感觉,趁着我还没有反悔,我想好好过好每一天图片

清明

329日,凌晨三点我从这里出发,去看望我病重的奶奶。火车慢慢走,我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想前两年还能挥着球拍跟弟弟打羽毛球的奶奶,那时候她有热气腾腾的笑容,而今会变成什么模样?直到我到了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看见正被推进去拍CT的她。然后,我再没见过站着走路的奶奶,我推着她回抢救室,我抱着她排尿排便,我帮她擦身,我给她喂粥……

第一个晚上我值夜,从23点开始,每隔一个半小时就因为大小便或者腿疼等各种原因,我要搬动她一次 ,就这样直到天亮。很多人来看她,奶奶总是很开心地告诉他们,我的儿子竭尽所能来帮我治病,我的孙女儿也回来了,我每天都很疼,但是我想快点好起来。可是医生偷偷告诉我们说不用治疗了,病情太严重,要么转院要么出院回家吧!爸爸总是偷偷地在病房外面哭,然后擦干眼泪一派轻松地鼓励她,下午我接到了很多电话,奶奶默默看着我一次次出去外面接听,然后红着眼睛进来,于是她猜到了自己病情严重,到晚上她开始情绪低沉,不爱说话,忽然就说要我打个电话给小姑姑,她吩咐:你不要跟她说我住院了,只问一问她还好吗。再然后,她就开始交代她以前存下来的旧物还有各种身后事。爸爸看她心里很慌的模样,就哽咽着把他之后会怎么安排奶奶的身后事详详细细地讲给她自己听,甚至到了几十年之后白骨安放的地点。我听着爸爸絮絮叨叨说:妈,你放心哈!奶奶万事皆空又带着点萧索的神情,一句一句呐呐地回答:好啊!儿子,这样好,这样我满意,有这样对我我高兴呐!

一晚上的狂风暴雨,医院走廊上咣咣作响的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抢救室里面,却是压抑低沉,像是绷紧了弦快要爆裂,奶奶躺在床上,输氧,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仪器上闪烁的是各种线条和指标,大姐和弟弟正在火车上,她隔一会儿就要问一下:你姐姐快到了吧?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云收雨住,我在五楼看到窗外的天空

 

 

医院通知我们出院,爸爸本来要求多住几天,给奶奶一点希望和盼头,最后还是被医生劝阻了,我们在走廊上商量半天,却是谁都不敢直接进去告诉奶奶说医院不肯治了,到最后,还是爸爸进去了,还没开口眼圈就红了,双腿一软就扑在床头,一开口就是哭腔:妈,医生说要我们回家…

大姐买了一个功能最齐全的轮椅,笑眯眯地告诉她:奶奶,这可是县城最贵的轮椅,以后你可以开着它跟你的老姐妹们赛跑了!我告诉奶奶,医生不是说她马上就不行,只是不能把她的腿治好而已。大姐还告诉她大嫂快要生了,哥哥升职了,弟弟则是把他喜欢的女孩子的照片给奶奶看,我们都在鼓励她,要她想想这些好消息,要她撑下去,于是,她又开始带着那么一点希望,努力吃饭,努力大小便,还打点精神跟我们聊得兴致勃勃。看她明明味同嚼蜡,却依旧拼命按时吃掉一点点米饭,没吃两口就要停下来,积攒力量继续吃,我看到了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我像爸爸一样,眼眶通红,悄悄心疼这个一生倔强的老太太

我请了假,每天都陪着她,坐在客厅,看小院里的菜园,春草丛生。

爸爸种的月季花开得越发繁复,简直开成了球,一层又一层密密实实的花瓣,一场暮春的春雨就让它们沉甸甸地卧在深绿的枝叶上,花色莹亮,花态微醺,清明时节,井台深院,总是草木深深,奶奶坐在轮椅上看外面远远的人聚人散,我知道对于她来说,生活不再是一场不知其期的生命故事,她已经看到了那个断裂的山崖,是一个星期还是几个月,这个长度是她现在在争取的。有时候她很累,就那样歪在轮椅上睡着,呼吸清浅,我要观察很长时间才能看到胸膛的起伏,期间的一个晚上,她情况特别不好,我看着她坐在轮椅上和我们讲话,像是交代遗言一样一句句的吉祥话费力地说出来,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提到了,她一个人念念叨叨为大家描绘好了一个非常美好的以后,然后就慢慢神情委顿下来,头垂下来,眼睛努力睁开,我守在边上看她的生命力像是抽干了一样,不敢惊醒她却又怕她就这样走掉,后半夜她开始闭着眼睛胡说,我们含着眼泪在一边悄悄准备后事,幸好,天亮的时候,她慢慢醒来了,这个坚强的老太太又熬过来了。

在家这几天,还是我喂她吃药,端饭送水,协助爸爸抱她大小便,刷便盆,奶奶渐渐正常起来,有时候她吃得多一点,我和哥哥都会夸她:奶奶今天又能干一点了哦!比昨天乖哈!她就会得意地笑:是呀,总要学着每天都能干一点的嘛!我像是照顾小孩,每当她吃的多一点或者拉得多一点,都要高兴地表扬她一番,当她能够自己穿裤子的时候,更是得到了我们的热烈夸赞,我们竭力给她传递的是,她那么努力是有成果的

清明那天,等她睡着,我走很远很远的山路,去扫墓,那个被比我还高的柴草湮没的山路像是多年未曾人踏过,我们要去的是最高的那座山,很多年以前山顶有一座庵堂,据说每天早上有一朵紫色的云彩停在庵堂门口,而守庵的是我的老爷爷请来的一个孤苦老太,我的奶奶经常被分派去给老太太送饭。现在,我们花了一两个小时披荆斩棘爬上去,只能看到丛生的树木,外面艳阳高照,那里漏下的不过是一点点光斑,野生毛竹林里春笋尖尖,我们还差点踩到野蘑菇,庵堂已经连断壁残垣都只剩下很小的一截,我的老爷爷就在附近埋骨。

几天的时间在家,我多数时间就是在旁边坐着,看她,招呼来来往往的探望的人,我听到她跟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舅公聊天,她说:坤,我们这辈子的姐弟这回是要散场了…

我知道她一辈子心思通透,再怎么言笑晏晏假装好转,她依旧明白,知道我们晚上天天守夜,她总是早早假装睡觉,然后把我们轰走,想要我们先去睡觉,算命的说她过不了初一,她还就偏偏初一那天打点精神,她常说就是做梦跟鬼打架她都一定要打赢,几天的假期过去,我们一个个都要赶回去上班,临走的时候,哥哥抱着她的肩,嘱咐她要好好的。我看着她那么努力,真是又难过又心疼,她估计很难撑过今年,她那么拼命想要多一点时间,每天那么疼